如歌的行板,盡在無言

我們老了,但還沒有老透;
我們燃燒過,但還有沒燒完的部分。
把它燒透吧。

看完這部片子, 真感覺這過去十幾年中國電影編劇是倒著發展的。
90分鐘的電影里, 父子一來一去的對話, 稀疏錯落有致, 平實但字字可品讀。
無需言語的部份, 父親一個眼神, 兒子一個憨笑, 對於含蓄的中國人來說,
早已是撐起了一整個畫面。
這樣細緻綿密的節奏感,就著湖南湘西純淨的景緻,能把人的心魂都熨平。

                                                              ──瘂弦《如歌的行板》*

父親說, 住在山裡的人, 有盼頭就行, 送信的人,
日子久了,心裡裝著山裡的人, 也就能走下來。

六爺拄著軍刀再次在冰湖上站直身,走且奔將起來,老炮兒體內深處不曾熄滅的那簇火花在廣袤蒼涼的冰天雪地迸發,成就一次壯烈的燃燒。

兒子說, 人的心, 比腿還累啊。

這一幕,伴著一聲重過一聲的鼓點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心上,令人震懾,哪怕我是第二次看了仍深受感動,只因《老炮兒》頗具詩意,耐人尋味,經得起反覆咀嚼。

父親問, 喜歡那侗族姑娘麼

可是這部直線敘事的電影也是管虎近年來最平鋪直敘的作品,像一個人記憶匣子裡泛黃的日記,述說一個胡同混子六爺昔日風光尚存,卻不足以憑恃這點餘暉去對抗權力跟財富砌起的的新勢力。

兒子說, 怕她離開這裡, 一輩子想著大山

六爺能在胡同裡邊指點江山,遊走自在如一方霸主,孰不知他與他所棲居的胡同是一座孤島,這座孤島正因著現代化的蠶食而日益縮小,當他綁手綁腳擠著地鐵來到近郊探視叛逆的獨子曉波,看著灰色天空下的公寓大樓將人類所能生存的空間壓縮到最小,隨著北京申奧以來磚瓦胡同與院落的拆除重建,上一代成了所謂「塔樓被鏟平」的一群,遷居到郊區水泥格子的年輕人不再接地氣,他們活得恣意、活得迷失,圖的是聲色犬馬與及時行樂,然而胡同裡的老一輩還活著,還得生存著,曉波所蔑視的父輩恪守的江湖規矩,正是六爺倚仗了一輩子的立身之道,哪怕這套生存法則在今日顯得多麼不合時宜,卻也無法從骨子裡抽去。

父親說, 老二呀, 我一輩子就沒享受過

就以六爺「贖回」獨子曉波而奔走籌措的過程而言,紀實地像每日晚報的社會版面,觸目所及是小老百姓對現實生活的妥協,或因制度的憤怒不平,或為他人不幸的麻木不仁,正是這種對眾生相與生活本質的寫實刻畫,讓我感覺管虎的電影比以往多了一分溫柔敦厚。

兒子背上揹着父親趟過溪水, 想著村裡的老人說, 兒子能背起父親,
就長大了。

王軍曾撰文喟道:「看一個城市,要看它是否能讓窮人有尊嚴地活著,老北京是如此。」*

父親說, 我從山上滾下來, 在底下睡到天黑, 害的鄉親們打著火把出來找我,
真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去北京是2014年的夏天,抵達當晚友人帶著到簋街吃了一頓,相較那條抬眼看去一片火紅的美食街,飯後散步消食,不到十點東華門一代已無聲寂然,幾無行人的南池子大街地面髒汙,走路得時刻注意腳下,矮小老舊建築群中幾座新修華貴的四合院落格外突兀醒目,友人跟我說著北京這十多年的改變,說一條胡同裡的新舊並呈,貧富同居,唯獨不遠處紫禁城籠罩在夜中,巍然矗立,不曾動搖過。

兒子說, 15那年背耙子回家被扎到了。 這沒什麼好跟您說的。

有人說,當你環顧城市四周,發現光鮮外表下藏著醜陋角落,你就會知道,這城市只能是北京。

這稀稀疏疏的對話, 把三天兩夜的山路延伸進父子兩彼此缺席的十幾年,
鋪成一段關於責任和真情的詠唱。 平淡的, 卻動人心魄。

西單跟三里屯的繁華洋氣令人眩目,卻沒有豆角胡同、南下窪子胡同裡的菜攤、排檔、自行車所構築的居民生活來得有煙火氣;Page
One時髦充滿設計概念,可我更喜歡窩在磚塔胡同裡的正陽書局,翻舊書,逗貓兒,特有民國範的白鬍子老先生坐在太師椅上,跟我說院子中央那座萬松老人塔的塵封與再現。

父親的角色, 完全可以評上感動中國的模板。 可是走了幾十年,
他連鄉里給自己寫的表揚信都不好意思送。

現代化的腳步不可能停止,尚古抑今大可不必,然而不能否認的,正是都更專家眼裡的老舊與破敗引得我半年後再遊北京,哪怕這樣的懷舊雜揉了我的想像與刻意追尋,可當《老炮兒》如實再現我心中的北京,對老北京的嚮往與傾慕嘩啦傾瀉而出,一如去夏初來乍到,我始終無法像北京人分清東南西北,面對我的茫然,阿姨豪爽地領著我往老舍故居方向走去,我領您走一段啊,她說,到前面您再問,您南方人不知道,咱這裡人開口稱呼對方不分年紀大小都稱「您」,是不是老北京聽他開口怎麼稱呼人就曉得了,您待會兒問路喊聲叔叔阿姨,問老舍故居怎麼走,人肯定樂意回答。

“哪有自己給自己送表揚信的呢。”

找到了整修到八月而無緣得見的老舍故居,領略了北京人的驕傲與豪爽,此後如法炮製,路痴也能在大北京城通行無阻,問路哲學惠我良多,更是在觀看《老炮兒》時心領神會:六爺的規矩,明白,在理。

父親對待鄉親們的淳樸, 對待五婆的善良, 對待家人的深情,
對待社會的正直, 都在90分鐘里滲透出來。 我看得到, 我聽得見,
我因為他想起記憶里一些真實存在過的人們, 用他們潔淨的靈魂,
溫柔對待這個世界。

是不合時宜,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人這一輩子不就是在方圓間變換著,年少輕狂稜稜角角,逐漸被社會、被現實,更多是被自己的無能為力磨去刺角,自我選擇或被迫選擇地圓轉,表面平滑了,可還有不甘與寂寞啊,如果漫長一生只能在生活的水流裡載浮載沉,「生存」是最低限度的追求,無異於被圈養在四合院的鴕鳥任人戲弄賞玩──憋屈──對著他六哥,悶三兒咬牙從齒縫裡蹦出對生活不公的忿怒。

雖然影片走的是宣揚主旋律的調子, 可是我絲毫聞不到政治,
也不覺得情節艱澀做作。 我相信中國從過去, 到現在, 真的有這樣的人們,
日復一日, 頂著艱苦和枯燥, 認真地做著他們的工作。不為名流千古,
只為問心無愧。 父親用幾十年走的這條路, 不就是我們這個國家走過來的路。
其中多少艱難,隱忍,犧牲, 全隨時光瀰漫開來,所謂大音希聲罷。

其實天地不曾有所偏私,乃是性格決定命運,所以血性魯莽的悶三兒(張涵予飾)在號子裡來來去去,打小就慫的燈罩兒(劉樺飾)到老仍是扯後腿放馬後炮的料,可六爺有難,沒有二話提了傢伙就上的也是這倆,歲月固然能磨去稜角,一直都在的是兄弟,這份情誼呀,有歌這麼唱著,是今生最大的難得,像一杯老酒,像一首老歌。

郵差的兒子是幸運的。 因為他能和父親共走一段路。
哪怕是因為24歲還考不上大學, 忿忿地接下父親的班,
上班第一天家裡的老狗還不願跟來。 巧合也好, 必然也罷,
分離這麼久父子兩終於走上同一條道。 同船亦須千年修來, 同行三日,
哪怕是父子, 也是沉甸甸的因緣。

如此男人味的電影,許晴飾演的話匣子在男人戲裡穿針引線,如同管虎電影裡的女性角色,不是主角卻總是醒目的存在,她風情、潑辣、堅韌,以女人的柔而不弱平衡電影的黑色元素與陽剛色彩,她對六爺有情義,對曉波有理解,這倆父子誰也不服誰,卻都得聽話匣子說一句。

每個孩子生下來, 就朝著和父母漸行漸遠的道上長去。 往後再能同行,
有時全靠命運的安排。 即使真的走上一段旅程,
多少人又能抵禦歲月的阻隔,記憶的誤差,和自負的偏見, 打開心扉,
去認識自己最親的人?

然而這對父子的疏離不僅是因為價值觀對立而缺乏相互理解,也由於父親對兒子、兒子對父親有著錯誤的期待,期待落空所造成的巨大失落失望將彼此之間的溝渠越鑿越深,直到在酒精的催化下,兒子一吐長久以來的憤懣、怨懟,父親始終扒不下的那層面子終於被削下,六爺被兒子的質問得無力反擊,只因為曉波一字一句攻擊的正是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這地方裝的是前世來討債的一塊心頭肉,他對兒子的虧欠與愧疚無以撫平與慰藉──

我常想起的電影場景, 是電影<鋼琴家>裡面,
當一對猶太兄妹走向開往納粹死亡營的列車時, 哥哥忽然對妹妹說,
我希望我能多認識你一點。

這場對峙與其說是震撼,毋寧是令人心傷心碎的,一個受辱於小輩也不輕易動手、為救兒子一路隱忍到底的老江湖,就在你眼前抹著眼,靜靜地、放棄掙扎似地攤開他的脆弱與無助,怎麼不教人動容?此刻哪有馮小剛,只剩為兒子操碎了心的張學軍。

妹妹頓時泣不成聲。

於是你有點氣兒子不懂事了,可看曉波撒氣後的隱隱歉疚,再想想他此前跟父親說不了幾句話就炸貓伸爪撓的虛張聲勢,不禁要心軟,這是一個不懂得表達愛的父親打小就半放養的孩子,帶刺的眼神、滿是火藥味的話語,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索求?李易峰的表演情緒到位,口角衝突到爆發不誇張不造作,穩穩接住馮小剛做出的球再從容不迫拋回去,你不由得要在心中暗許一聲「good
shot」,這個年輕人有戲。

生命有限又無常, 大部份的時間, 人總是在艱難地獨行。 若得同路人,
且行且珍惜吧。 更何況是自己的家人。

拋去憤怒與心結,張學軍跟張曉波互損抬槓的相處模式每每能將人逗樂,一個威權父親所能做到的最大讓步與寵溺或許是讓兒子直呼其名,是拉著兒子在醫院上演逃脫戲碼,是相偎著用一副耳機。

學校攝影課作業, 叫做回家的路。 我交了一張在布達佩斯多瑙河邊拍下的鐵鞋。
鐵鞋是為了紀念二戰時在多瑙河別被迫害的猶太人。 鐵鞋嵌在岸沿上,
鞋尖衝着茫茫河水。 我在臺上說, 我的回家的就像這樣,被大水阻攔,
徒有日日向著家的方向。日子久了, 難免有種回不去的感覺。

一旦失而復得便傾所有溫情,《老炮兒》的父愛笨拙而深沉。初時,我們看到六爺走到哪兒都要提著寵著那隻讓他圈在籠裡的八哥鳥,再然後恍然大悟,原來電影一開始就預示了牽引整個故事的關鍵,老炮兒的軟肋從來只一個,何時見六爺真動氣?一次為他的「波兒」,再一次還是為他的「波兒」。

出國前兩天, 和爸爸去鄉下掛墳。 我又困又累,
想到兩天後要一個人遠走他國, 更是意志消沉, 情緒灰暗。
天又下雨,爸爸說在這麼下外婆的墳上去不了了。 車再開一會, 雨忽然止住了。
爸爸笑說外婆還是想你去看看吶。

可我們也明白,老炮兒試圖為人生做最後一搏的決心不單是為了兒子,也為自己,當你對生命做最後的凝視,不該是慘白的牆壁跟冰冷的儀器,而是更絢爛的、更無憾的,是以鴕鳥終要奔出籠檻,六爺也要為自己的時代留下不可抹滅的一刀。

從山頭上拜完外婆開下來, 我們停在路邊鄉民開的洗車鋪洗車。
洗車的工具就稀稀落落散在他們家的院子里, 院子中間有顆橘子樹。
樹下的大水缸裡還泡著主人晚上要吃的魚。

那日清晨,除了北京冬日的冷冽寒氣,還有被深埋已久的血性與激情,六爺揮著軍刀奔於冰湖之上,老炮兒內心那簇火花在廣袤蒼涼的冰天雪地迸發,成就自身最後的燃燒。

我和爸爸在院裡坐下。 兩個人搭著話。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 比如德國的
保險要買啊, 長沙這天氣又怎麼的。 其實那時候我心裡特別慌,
兩天后去德國,續簽,買保險, 找房子,落戶口, 沒一樣有譜的。
接機的人都沒有, 還不知怎麼把我兩個大箱子拖到落腳的旅館。

管虎節制的抒情跟馮小剛不帶斧鑿痕跡的表演,成就了《老炮兒》的好跟好看。

這些我心裡火燎的事兒, 爸爸說起來, 有一種平和。 似乎他一點都不擔心,
又似乎他打心裡相信我。 不管怎樣, 那一刻我的心落進肚子里。
想著再有天大的事兒, 這會我和我爸坐在一起, 急什麼。

2015.11.10

一轉眼來德國已經快半年了。 再難抱著個念想也熬過來了。 那些急人的事情,
也跌跌撞撞處理好了。開始適應壓力, 適應這種生活狀態。
我每每想起和爸爸坐在一起的十幾分鐘,
以及在芭提雅的一間星巴克我因為找不到柏林的房子對著我媽一頓哭,就覺得真有安全感。

*《如歌的行板》是記錄詩人瘂弦的傳記電影,是瘂弦寫的詩,也是柴可夫斯基D大調第一號弦樂四重奏第二樂章

你最重要的人, 用不著解決你所有的問題,
用不著抗下你肩頭的擔子,是誰的路歸誰走,
只是你悲傷無助自己和自己較勁的時候, 他們安靜地坐在你身邊。太足夠了。

*記憶無誤的話該文登於今年二月《青年文摘》,我在首都機場順手買來讀的。王軍著有《城記》、《採訪本上的城市》

我想多年以後, 當郵差的兒子往回看, 他會淡忘小時候父親總不在身邊,
他淡忘父親撒下的善意謊言, 但他會深深地記得, 那一年他失意,
父親陪他走了那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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