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十八章【永利电玩城】

      那个年代连民族工商业都难以为继,在夹缝中艰难生存,何况一个带有封建残余势力和黑社会根基的浦江商会。一个朝代,一个社会,一个群体,一种信仰都有其时代存在的环境,有他们发展、兴旺的辉煌,更会有消亡的必然,其实不是余其扬的错误,也不是他的懦弱,那个时代的上海民族工商业就是具有着典型的两面性(革命性和软弱性),他是时代的畸形儿,那个时代的上海,不是像黄金龙、杜月笙那样黑社会雄霸天下一时,就是像军阀政客们一样投靠帝国主义,甚至是像汪精卫那样,或者蒋介石那样,在这就是四大家族那样的少数名门依靠国家和帝国主义大发国难之财。剩下的几乎都是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那个时代太大太杂太乱了,让人看不清未来的发展,看不清时代的方向,不是中国人看不清,就连当时的欧洲人、美国人可能也不会想象到会打了几十年的二次世界大战。所以我们不必求全责备,不必太计较余其扬不能像常力雄、黄佩玉那样成为引领时代的英雄和枭雄。其实他们也没能改变他们生活的那个年代,也只是顺应了那个年代,余其扬要做的也是顺应当时的时代,只是时代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出路和机会,只是他生不逢时罢了。他不是小月桂,也不会有小月桂的经历,他没有刘骥那样的学识,也不会像刘骥那样更新这个时代。总之,在这个特殊的时代区间里,他没有做成黄金龙、没有做成周朴园,吴荪甫,更不会做成投靠日本人的走狗,他就是他,一生中充满矛盾,为别人活着,为别人而努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主的命运留给了小月桂。

永利电玩城,这天上午,筱月桂接到请柬,美国领事馆在中秋节举办假面舞会。她没有想好去或是不去。这两天她情绪不好,心里一算,月经早该来了却未来。会不会怀孕?这想法马上被否定,完全不可能。对一个在妓院里呆过的女人来说,避孕并不是难事,只需要随身用布带把麝香贴在小腹,就大可不必担心。但是等到想要孩子时,却难以怀上了。她在荟玉坊第一次开始接客时,鸨母就对她交待:“弄大了肚子,我怎么处置你都行,你自己交了霉运。”“那你说怎么办?”“当然只有不让怀上。”她问鸨母,荟玉坊的姑娘用什么方法。“麝香。这法灵。”鸨母说,“只是使用麝香会让你终身无后,这个事情只有你自己决定,想好了,再告诉我。”她立即对鸨母说,她想好了。她本来有时会痛经,用了麝香后,症状减轻,此后多少年,月经准时,一直未出任何问题。但是最近这些日子,却出现了异常,不知如何是好。李玉擦干净浴缸,见筱月桂皱着眉头,对她说:“李玉,我可能得看医生。”“要紧不要紧?”“不急,”筱月桂说,“我月经未来。”李玉松了口气,“真是不要紧。”“你认为我不会怀孩子?”“就是你想,恐怕都难。我们一般使用草药,总见效的,哪有你的那个鬼鸨母的方子狠,永远都不生育。”李玉说,“别说是你,我现在若想结婚生孩子都难。我们吃过妓院这碗饭的人,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可挑选的,弄不好,怀上了,那只能找街上郎中打下来。好运的话丢了孩子,运气不好,自己命也搭上。”李玉二十五岁前曾在一个比幺二堂子还低等的妓院,吃够苦头,不愿意再做,宁肯做佣工服侍人。新黛玉与她的原老板熟,花了点钱到一品楼来,因为是过来人,做娘姨也比较懂行一些。李玉拿着抹布往外走,预备去请中医来看筱月桂。她顺手带上卧室门,又推开说:“忘了告诉你,六姨太那天晚上走了后,我在厨房收拾,秀芳听到黄老板在说话——”“他说什么?”筱月桂立即把她叫进来,把门关紧,虽然这房子里没有别的人。“黄老板说是要阿其把六姨太——”李玉看了她一眼,挥手做了一个切脖子的动作。筱月桂脸色都变了,“把她杀了?”李玉点点头。“有这事?”筱月桂走到窗前,房外的白玫瑰伸入玻璃窗这边来,迎风抖动,颇有点招摇的样子。她知道黄佩玉对外人的态度,定不轻饶六姨太,可能会赶走了之,至多在京剧界弄出点风波。但是他这么不念宠妾往日之情分,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这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她满手心都是虚汗。“阿其同意去做这种事吗?”“秀芳未听明白。”李玉说,“等秀芳买菜回来,你自己问她吧。”吃中饭时,筱月桂从秀芳那儿证实了李玉说的一切。秀芳说:“我走到过道,恰好听到黄老板在说,可是余其扬不同意。”筱月桂一笑,“是吗?”“黄老板好像说不愿意,就不勉强。”秀芳仍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不同筱月桂同桌吃,待筱月桂吃完,她才上桌,“我怕他们看见,就回到厨房。小姐不必太在意,那梨园皇后若是有什么闪失,跟你没有关系。”秀芳的话有道理,而且这个仆女挺聪明,知道她对此种结局心里有点内疚。可筱月桂突然明白了她心里是在为余其扬担心。那个六姨太只是个小女人,不足挂齿,如果余其扬为老板栽到杀人事件中去,那就太不合算。眼见着窗外的月亮渐圆,仿佛即刻就到了农历八月十五。这天月亮不等天黑尽,便从天边钻出。筱月桂演完戏,开始换衣服。她事先订好猫头鹰的面具,身着一袭拖地白裙。请柬上说可带一伴。她想了想,坐在电话机边。那边有个女人接电话,筱月桂就只好问:“请问余其扬先生在吗?”“不在。”“什么时候在?”“不知道。”她想留话,却搁了电话。余其扬这几天都见不着人,黄佩玉也多日没人影,反落得她清静自在。舞池四周点着许多蜡烛,美国领事修了林肯式的一圈络腮胡,在长篇大论,说美国人到中国是做客,哪怕在租界里也决不是做主人,他决心和上海各界以及世界各国的上海居民,好好做朋友。这只是一个开端,他举起酒杯,说了几个学来的中文:“美景良宵,月圆人好!”他的发音还算不错,可是太文绉绉,大家都没有听懂却在瞎鼓掌。鼓掌声后,他将一个插着羽毛的面具戴在脸上。乐队开始演奏曲子,侍者给来宾斟酒。这个前所未有的化装舞会,是筱月桂在上海参加过的所有晚会和应酬中排场最堂皇也最花哨的。她看得眼花缭乱,大开眼界。洋式化装有中世纪的骑士、天使和魔王,中式化装则像从舞台上下来的关公、嫦娥、一本正经的赵公元帅。筱月桂用眼睛寻黄佩玉,她想他绝对不会带几位小脚太太来,那么跟他参加这舞会的,会是哪一位呢?完全出于好奇心,她在人群中走来。不错,戴上面具,谁也认不出谁。窗帘和墙搭上五色绸布,有如舞台。她端着酒杯走上楼梯,楼梯上全是三三两两的人,连楼上走廊也是人。她有个感觉,黄佩玉没有来。她必须证实这点,就在楼上看。楼下华尔兹舞曲响起,那些神神鬼鬼的天仙天使相拥着旋转起来。还是没看见任何一个人像他,即使是他装成什么样,她也认得出。就在这时,她听到背后两人在说话,声音有点熟悉。她转过头去,是一个中国人,至少是中国打扮,白巾道士遮盖住脸,只露出眼睛来,与一个蒙面的天主教修女正在喁喁私语。她故意从他们眼前经过,但是他们没有注意到戴着面具的她。她一抬头看见是卫生间,就进去了。里面灯光极暗,除了有抽水马桶洗面盆外,倒布置得像个女人的闺房似的,充满了脂粉味,镜前的百合花香气逼人,弄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拧开水龙头洗手,觉得身后有人,一转身发现是那道士,道士将她拥在怀里,她想挣脱。就在这时有两个穿裙子的人推开门,那道士便放开了她,快步走了出去。筱月桂未回过神来,可是心里感觉是余其扬。一定是他,她跟了出去,四顾不见,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抓住这个道士打扮的人,伸手揭开他的面具来,却是个洋人,她忙说“索礼”。这洋人倒笑了,挺得意。她一想,自己为什么如此不安:黄佩玉要余其扬除掉六姨太,必定要让他先勾引这个女人,弄到她不顾一切跟他私奔,这个设想让她更加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很不愿意看到这局面。这一切,是从她这里开的头!是她惹出的祸。她对此要负责任,是她把黄佩玉的火挑起来的,虽然她挑的办法是不动声色。“筱小姐,别来无恙啊。”一个修女走到她跟前,这么好听的声音只有六姨太才有,“你是不是在找我的老头子啊?”“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今晚有事,就我一人来了。”原来如此,筱月桂想。六姨太风姿绰约,那双眼睛有神地看着筱月桂。筱月桂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不像她自己的眼睛,只有装一个自己的影子,没有火焰,看人也没精神。“那我们俩该跳一曲呢?”筱月桂主动将她的军。“对不起,不能奉陪。”六姨太傲慢地转身,一个绿林好汉礼貌地搭起她的手,步入舞池。她正想去找那个白巾道士,有一骑士到她跟前,躬身相邀,她只得与之跳起舞来。她东张西望,踩了对方两次脚。曲终时,她发现与那修女跳舞的正是那白巾道士,看来是在舞曲中间换的,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说话的样子很亲近。大玻璃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很好,这化装舞会,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她很气恼,也无心情跳舞,便决定回家。去你妈的余其扬,她揭掉面具,骂了一句。那领事家的管家给她取包时,问她在说什么,她回答:“奈心。”她的英文太上海腔,她是说“没什么”,不过上海的英美人都听得懂这样的英文。有个男人追到大铁门口,叫住她,“怎么不等结束就走?”是如意班艺术指导刘骥。“我有点不舒服。”“那我陪你一起走。”“谢谢。”筱月桂想,那个在背后拥抱自己的男人不会是刘骥吧?不可能,她否定了。“你也来了,真巧。”他告诉她:“有个朋友在组建新的电影公司,约我去帮着筹建。”“你是想辞掉我这个学生?”“怎么敢?”刘骥说,“我工作时间有紧有松,每星期还是能来一次。说实话,弄电影还不一定有前途。”“电影?”筱月桂说,“街上小孩看的,傻头呆脑——不过,天下没有不变的局面,你去也好,有什么难处,告诉我,我能帮上一定帮。”这个留洋学生,跟她的相处倒是一直很愉快。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有说有笑,相得甚欢。但是我至今没有证据,敢说俩人有往心上去的感情。我也猜出一两个原因:我可以理解筱月桂,她对文化人,心里总是有几分敬畏。她的脾气过于野性,难以爱上一个读书人,恐怕只能与黑道人物打交道才过瘾。至于刘骥,虽然后来他在爱情生活上弄出很多故事,在三十年代文坛,几乎有登徒子之名,但始终是在新文艺界人物中周旋。后来刘骥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大名人,是左翼戏剧的一面旗帜。他从未当高官,却比那些光会打棍子的人物聪明得多,善于保护自己;也从未在政治运动中吃比别人多的苦。解放后他不再写任何作品,可哪个电影戏剧的委员会都少不了他,哪届政协都落不下他,不少人恭称他为“中国现代戏剧之父”。名声显赫、德高望重之后,他早期与如意班合作开始的地方戏生涯,没有人提起,他自己也语焉不详。刘骥这个人,不方便提的,他就不提;而绝口不提的,正是他本人无法忘怀之事。我敢肯定,刘骥在心底里,是暗恋过筱月桂的,只不过没有表白的胆量。证据就是,他在医院里嘱托我写筱月桂时,除了说“这是我遇见过的最能干的女人”,还添了一句“这是我遇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虽然声音轻了下去,好像是怕得罪我似的。看来刘骥先生对于他最信任的女忘年交,依然有点顾忌。其实,最让我对筱月桂这个故事动心的,就是他这句半吞半吐的话。也许,也是我心里一点暗暗的嫉妒吧。刘骥一生和多少女明星有过交往,筱月桂的确漂亮,或许比她们都漂亮,但是还没有被评为二十世纪中国第一美人。刘骥这句评语,明显带着感情。像刘骥这样等级的大师,没有退休一说。我有幸结识他这样一个半神式人物,自认为是莫大的缘分。那时他已经高龄八十五,一头银发飘洒,依然风度翩翩。虽然行走不便,却是耳聪目明,谈笑风生,见到年轻女子,玩笑还特别多。开始我怀疑他收下我这个文学女弟子,或许别有企图,心里有点恼怒。到后来,我也被这个老人开化了,觉得人生难得真性情。我们相处一年多,直到他仙逝而去。一年中,惟一他谈到学问,就是吹嘘他如何巧译Modern一词。当时什么概念都得自找翻译。他译成“摩登”,顿时风行。其实他当时想到的是《楞严经》中那个淫荡女摩登伽,把佛弟子阿难拖上床,几乎坏了他的德性。现代,就是坏人德性的尤物,像当时某些时髦女子。他说自己灵机一动,妙手偶得,现在看,还真有学问。言毕他哈哈大笑。我当时真怕他笑得背不过气来。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他想到的摩登伽女其实就是筱月桂。那天是周二,一周中惟一的一天她不上台。午后光线黯淡,天色发青。晚上只有一个应酬,与《时报》的主编吃饭。主编先生是上海名笔,要亲自做个采访,俨然是给面子的事。她打开衣柜,在长袖旗袍外披了根红丝绒围巾。时间还早,她想去逛逛店铺,看看有无喜欢的瓷器,选选布料,请个师傅来将沙发套子换个颜色。以前的那套绿花树知更鸟的花纹,被六姨太的娘姨弄破了很大一条口,本想补,每次看到这个裂口,就感觉不对,索性换掉算了。平日这些事,都不必她做,可是她好久不逛街了,走走散散心也好。买完东西后,她便到老顺茶楼去。茶楼老板见到她,很高兴,“黄老板刚走。”“没关系,我只是顺路来坐坐。”茶楼老板四十来岁,小个子,模样倒老实,给她泡上一碗茶,便坐在她对面,聊起来:“黄老板刚才在生气。”筱月桂喝了一口茶,听他说下去。原来黄佩玉与丝绸商唐先生闹上了。此人花了大把银子,买得车号001的牌照。黄佩玉不依,上海滩第一块牌子绝对应该属于他姓黄的,这才能在上海滩挣够面子。他派手下人去找唐先生商量,愿出高价连车带牌照一起买。可是唐先生不买账,来来回回谈判,总说三个字:“勿来三。”今天又找人去谈了,才知那辆车被藏起来,不用了,说是要另买一辆新的。黄老板拍了桌子,大骂:“老不死的!”还派了一帮人去唐家收拾他。殊不知其人十分精明,早就花钱接通了巡捕房的警铃。结果那帮人到唐家,发现一穿布衣像佣人的老头在花园,不知他就是唐先生,倒被他骗去楼上:“我家老爷在楼上。”等那伙人上楼后,这假佣人去门旁一侧按响了警铃,巡捕即刻赶来,结果黄老板派去的人只有从楼上跳窗逃走,狼狈不堪。筱月桂递给他一个小包,里面是银元,声音很低:“一点心意。”他点点头,声音更低:“谢谢筱小姐。”摸着沉甸甸的布包,他有些纳闷地问,“这个月怎么两份?”“以后我就不常来,有事可直接打电话到戏园找我。”筱月桂站起来准备走,声音大些了,“今天这茶真不错。”“是新来的龙井。筱小姐喜欢,就请带些回家喝吧。”这时余其扬走进茶楼,他高兴地对筱月桂说:“这么巧,你有空来喝茶。”她说:“我还以为你不肯在上海滩混了呢,怎么躲在这儿?”茶楼老板从里屋拿了一木筒茶,交给筱月桂,便知趣地走开了。余其扬穿着长衫,精神焕发,兴致也好。“好久没有见到,怎么一见我,就要走,坐坐吧?”筱月桂说:“时间不早了,我约好了人在凤雅酒楼吃晚饭。”余其扬送她到茶楼外,走了两步,天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压顶。余其扬说:“等我一会儿。”一分钟不到,他拿了把雨伞递给筱月桂。筱月桂看了看他,想问他关于六姨太的事,可是她突然觉得无法说出口。这种事,若不是他,这么问太难为情;真是他,更难为情。“你怎么有事闷在心里?”余其扬说。“没事。”筱月桂看看马路上的车,“只有天打雷,下不下雨还难说。”“小月桂。”余其扬突然改了称呼,自从她与黄佩玉在一起后,他就没有这么叫过她,其实自从七年前的那个凌晨她把他推出一品楼的大门外,她就未再听见他这么叫自己。她的眼睛突然有些湿,赶紧掏出手绢来,为了不让他看见,微微转过身。她以为他会说什么,结果他说:“还是叫一辆车吧,天可能真要下大雨。我晚上有事,不然,我送你去。”筱月桂向前走,她很失望,“不用了,我走走路,何况离凤雅酒楼也不远。”见余其扬准备返回茶楼,她实在忍不住了,“晚上该不是又要会六姨太吧?”余其扬马上脸板了起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筱月桂停了下来,看着他,“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了,在假面舞会上。”她本想说,他就是那个抱她的白巾道士,可是没有说出来。若他否认,她等于先承认到处找他,不是自讨其辱吗?“老板让我陪她去,我就陪。”他大概觉得过于严肃,反而坐实筱月桂的怀疑,改了口气。“听我一句话,别陷进去了。”“其实她人很善良。”余其扬说,“你把问题看偏了。”但愿是她想错了,她心里突然觉得委屈,一开始自己就是作为别人的女人与身边这个男人相遇的。命就是这么安排的,谁挨得过命?余其扬伸出左手,拍拍她的肩头,像在安慰她似的。见她没声响,便一边拍她的肩,一边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话让她大吃一惊。原来还不是执行任务、另有图谋,而是真正来了情,勾上了劲!听起来,就像是她吃醋了一样,她一直隐隐有点儿担心六姨太会把余其扬的心收服了,把他弄得失魂落魄,果不其然。平日他连她的手都未握过,刚才居然拍她的肩,说明他现在对她心里很坦然。她说:“我看你是昏了头脑。想做什么事,最好不要在上海,为你自己好,我才说这话。”两人继续朝前走,谁也不看谁。“在上海怎么呢?”“起码我看着心烦。”“这跟你相关吗?不该打听的事不要打听,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幸好,刚才没有问,是不是他假扮道士从背后拥抱她。这个人看来至今不拿正眼觑她,与她在心底里较着劲。“其扬。”筱月桂咬了一下嘴唇,心里酸酸辣辣,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说:“好自为之,我们做人都很难。”“多谢筱小姐指点!”余其扬讥讽地说了一句,不告别就转身走了。那天晚上的饭吃得很不开心,《时报》来了两个人,主编和副主编,副主编做记录。主编倒是精明,见她有些心神不定,盯着窗外大雨发愣,就说:“今天我们吃饭不谈公事,改天再做。”筱月桂一下子明白自己失态,坚持好好做采访,结果吃完饭做完采访,主编叫了车送她回家。雨停了,湿湿的地上,凹的石块积了一层亮亮的水。筱月桂回到康脑脱路54号,房子里就亮了两盏壁灯。她直接上楼。楼梯间的窗台有盆云竹,已经长过半窗高了,这楼道的吊灯越看越暗,颜色僵硬,如抹桌布脏脏的,她想得换了。春天时因为潮湿留下的霉点,一稍注意看,就像心上的一处不快的记忆。如果可能不住在这儿,一旦有了足够的钱,就买个大些亮些的房子,搬进去前,一定得先翻修粉刷得干干净净。秀芳已经用屋内的锅炉管道烧好热水,她就开始放洗澡水,拧开搪瓷盆上有H的龙头,心想那个余其扬这时肯定与六姨太在床上。她不敢想下去。取了床下的绣花软底拖鞋,棕黄色的鸟停栖在枝头,她喜欢一出浴缸就穿上这拖鞋。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感情没有离开过余其扬,自从重新见到他后,这一年来,脑子里总时不时钻出他的身影来。他跟别的女人,无论真戏假戏,她都会在乎,会很长一段时间弄得心里疼痛。但是她又不能在乎,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表示,而且两个人都明白自己的位置,谁也不会跨过一步。他们都是靠洪门老板吃饭,跨过了一步,恐怕情形更糟。想到这里,她的烦恼更深。就像她对新黛玉说的一样,她与他谁也不能卖给谁。如果这就是难挨的命,一个是桌面一个是桌底,那她就能做到不去看那桌底。她觉得眼睛湿得可怕,便把更湿的毛巾盖在脸上,心里想: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真正爱我,又正是我爱的吗?自从这次见过余其扬后,她对秀芳说:“以后再也别给我提阿其。”秀芳很坏地笑了,问她:“小姐呀,那厨房窗前的相思鸟要不要放掉?”“那是黄老板送来的。”筱月桂说。“可是阿其提来的呀。想必就是他选的。”“嗨,你嘴壳子硬!”筱月桂这次真的不高兴了,“你真想惹我生气吗?”秀芳很少见到她脸色这么难看,便一声不响地收拾东西赶快走开了。筱月桂放出的眼线也没有带来任何确定的消息,但是黄府的人说六姨太带了私房钱私奔了。黄佩玉已经向巡捕房报案,宣布脱离关系。直到一个多月后,她终于知道余其扬一个人回来了。其间发生的事,她是到多年以后,才从余其扬那儿听到的,在这世界上,恐怕就他们俩人知道。余其扬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他那碗饭不容易吃。长江轮船,夜深人静,余其扬拥着妖娆的六姨太,两个人在后甲板上浪漫地赏月。六姨太陶醉地依偎在他身上,他俯下身来亲吻她,两人身体长久地贴在一起。他拉着她的手走到船头,她的手抱着他的脖颈,踮起脚尖不放开他。两面江岸山峰缓缓推移过去,峭崖从江面直插上暗黑的天空。甲板暗灯瞎火的,只有探照灯扫过去。余其扬趁六姨太幸福地闭上眼睛的一刻,迅速地从衣袋里掏出一件布包住的铁块,闪手一下,把六姨太打晕。他一手抱着已经倒下的她,一手把铁块上原来装好的绳索套,吊在她颈子上,然后一把就把怀里的人抱起,直接扔进江里。等探照灯扫回来时,他已经转过身,样子像在等回舱去做什么事的恋人。黑夜里,那长江黑得油亮,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轮船螺旋桨打起的水花。即使到后来,筱月桂提起这事时,还是不寒而栗。倒不是因为余其扬杀人灭口的细致安排滴水不漏,而是她的戏都靠多难又缠绵的爱煽情。余其扬的做法,让她感觉到在舞台上泪水涟涟,是在湿润磨刀石。从那个时候起,她就觉得演言情戏太难了,能不演就不演。不过她体谅他,其实有没有感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怕有感情,要他杀,他还得杀。余其扬回上海后,她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他会在戏园出现。她骂自己的感觉没有道理:她已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他。不过她照常上午九、十点醒来,梳洗完毕,未换睡衣,第一个动作就是下楼,去把厨房窗前的相思鸟笼提到花园,给它们换清水加食品。之后她坐在那儿喝完一杯牛奶,吃四只生煎小笼包,一边看报一边笑。因为报上说她早上喜欢喝咖啡,一时顶尖级的时髦太太们开始仿效喝这种“外国苦药”。吃完早饭,她便回到楼上,换上衣服,看两个小时外国小说,这才去戏园,等刘骥来给她讲课。

人不大注意到时间变化,除非发现人本身变了,一个玲珑剔透的小女孩变成一个性感十足的女子,这才会惊问,难道真过了十年?哪怕是袁世凯垮台,北洋直皖奉三派乱斗,孙文北伐;哪怕是占领上海的军阀从冯国璋换到张宗昌,换到卢永祥,换到齐燮元,换到毕庶澄,抢得到抢不到上海,都留下一大片尸体在郊外,这一切只是不占用时间的过眼之烟。上海租界依然在繁荣:犹太人的珠宝店、日本人的药店、法国人的咖啡馆、白俄人的妓院、德国人的医院,更多地冒出上海地面。市民听到炮声隆隆,打麻将下注劲头更狠。只有看到人时,你才感到世事也可以变得很快,像这辆越过人车稠密的街道的一辆敞篷车。也是的,谁想写出1925年的上海,当然要写齐卢战争的惨状,但是上海周围的战事,此后更惨烈;当然也要写五卅运动,但是上海的革命与反革命,此后规模更大;当然还要写此年上海新建的高楼大厦,但是此后摩天楼越建越多,上海的风景线,从英式的堂皇河沿,变成美式的摩天楼群。那怎么抓住1925年?确定无疑的1925年?只有一件事,我写出来之后,不允许你把它看成任何其他年代,那就是人,我这本书中的人:那些钢筋水泥,会长留几个世纪,那些让老百姓伤脑筋的问题,会一再回来重新让人们头疼。而过了这一年,人就不再是这个人。我不是在有意说怪话,不是的。我眼睛正一亮:你看,你快来看!外滩马路上,正有一辆蜡光锃亮崭新的福特车,敞篷的,在迅疾狂驰。这是1925年早春二月的一个周六,下午五点左右,太阳尚未西沉。福特汽车灵敏地躲开行人,马路上行人也在拼命躲闪,一边大骂:“杀千刀的!”“勿要命了!”汽车开过新沪大舞台的正面,上面霓虹灯闪亮:筱月桂主演艳情名剧《空谷兰》汽车没有停,而是猛地一拐,穿进一条狭弄堂,在一个小门前吱呀一声煞住车。司机跨下车,啪嗒一下摔上车门,摘下男式皮鸭舌帽和墨镜,那没有涂口红的嘴唇鲜亮,开车的是一个少女。她一身皮茄克,走进门,门卫看见她,毕恭毕敬地打个揖。她昂首走过去,并不斜视一眼。两个男演员有说有笑,走出来透透空气,点烟吸起来。他们看到这个皮装少女,跟所有“艺术家”一样,只是见怪不惊地斜了一下眼:这是供新沪大舞台演员进出的后门。少女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遇到的人还是亲热地叫她,她给每个女人飞个吻,给每个男人扬扬手。从前台传来申曲的音乐和歌唱,走廊转过弯尽头,她推开一扇门,里面是筱月桂的贴身娘姨李玉。李玉看着常荔荔的男人衣衫打扮,宽皮带把腰束得更细,腿显得更长,胸部更加突出。她恭敬地说:“荔荔小姐,听说你从美国女校毕业回国了。”“可不,这才自由了。”常荔荔拍拍李玉的脸,虽然李玉比她母亲年龄都大许多,“我妈呢?”“在台上。”李玉说,“今天下午首演,来捧场的人很多。”“我听说了,都是上海大阔佬。”荔荔做了一个怪相,“弄得我妈都没来接我。不过,我也不稀罕被女人接。”她坐到母亲的化妆桌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十七岁的姑娘不施脂粉,头发往上扎,像个男孩。房间里有许多母亲的剧照,她边看,边开始感兴趣。筱月桂已三十出头了,但身材依旧,上台显得更加丰润美艳。这个化妆间很大,起码有三十平方,有一张木榻靠窗,还有一个一人高的红木老式穿衣镜,镜子可在框子里移动。架顶斜扣着一顶黑呢男人礼帽,木榻边有一盆开着花的柠檬树,靠墙放着三排架子,挂着各色衣服,一旁堆了些道具。“报上说这《空谷兰》是爱情悲剧,两个女人争一个男人。”荔荔好奇地说,“有趣有趣,改天我也要看看!”“荔荔小姐,”李玉急匆匆在收拾茶杯,她叮嘱了一句,“我要去照应一下,快落幕了。你母亲平时不许任何人进来,怕动了东西。”“我知道,我知道。”荔荔说,“我妈还能对我不放心?”“你妈只是怕到时找不到。”李玉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在摆弄那些化妆品的荔荔一眼,无可奈何地出去了。荔荔起身翻看各种戏装、旗袍。她把皮茄克和皮裤脱下了,试试这件衣服那件衣服,终于找到一件特别艳丽的高开叉高切肩无袖旗袍,一穿,竟然正好。她看看穿衣镜子,很得意,放下头发,拿着筱月桂的剧照比镜中的自己,然后坐下来,开始按剧照一点点化妆,把胭脂眉笔弄得桌上桌下都是。李玉端着东西回来,荔荔转过身,站起来。李玉不经意地说:“小姐。”又低头整理带回来的东西,突然想起来不对,仔细一看,张大嘴说,“你,你——小月桂?”她惊得晕倒在地上,拖倒了一些道具乒乓直响。筱月桂在走廊里,遇见好几个到化妆室来祝贺演出成功的人,她停下来与他们说着话,请他们多多指教捧场。一抬眼看见几个记者跟来,要采访。“请等一下,我卸装后细谈。”她微笑着说,就在这时化妆室发出异常的响声,她赶快跑过来,推开了房间门。她吓了一大跳。一个十年前的她坐在化妆桌前,正看着自己,筱月桂觉得是在做梦,但再睁开眼睛一看,的确是真的,她正朝自己一笑。她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走上去,一把抱住那人,“荔荔,我的好女儿回来了,你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法租界极司非尔路,有幢高矮起伏不一致的两层花园洋房,门前种着棵高大的玉兰树,墙上爬满常青藤。筱月桂搬到这儿已有十年。黄佩玉遭到不测后,他的大太太好几次曾带些家人来闹,要收回康脑脱路的房子。最厉害的一次,一群手下人在门外吵闹不休,门都打破了。这里如意班的男演员全体出动,去帮老板,双方已经开始大打出手。筱月桂打了一个电话,租办巡捕房赶来,筱月桂亮出房契,上面的确是她自己的名字。巡捕见状就说强入民宅是犯法,要抓人,大太太只得走路。筱月桂嫌那房子旧记忆太多,决定卖掉另买。一对德国商人夫妇,因战败而无生意可做,要回国去,在法租界有幢房子急于出手,一谈,价钱很合算,筱月桂便买下了。世界大战弄得西方经济破败,远东却一枝独秀,上海房产,几年涨了一倍。筱月桂一进一出,换了房,在力雄银行的股份没有动,却多了一笔资产。这房子搬进来前经过整修,外面不是很醒目漂亮,但里面一切都崭新晃眼,比康脑脱路54号讲究,房间宽敞,还有阁楼堆放杂物。后花园相比从前的房子更大,树木参天,花草也多,大荷花缸里养有金鱼。楼梯顶端右侧里面两个房间是筱月桂的睡房和衣服间,左端第一个房间是荔荔的睡房,哪怕女儿一直不在,也空着。再里面的睡房是备用的客房。筱月桂的房间有一个沙发椅,一个香妃软榻,可坐可卧。一张架子床摆在屋中央,这就是当初她为余其扬买结婚礼物时,无意中撞上的那张雕花床,在店铺里看上去已经够大,放在家来,就显得更大,不过确实舒服。筱月桂从楼梯上走下来,穿得整整齐齐,披上呢短大衣,手里挎了个皮包。她注意到窗台上的那盆罗汉竹长势不错,墙上依然是筱月桂的剧照。白天楼梯间的窗玻璃映出光线来,落在打了蜡的地板上,光洁照人,楼梯扶手擦得一尘不染。说好了这个中午,如意演戏公司的董事都去卡尔登电影院。刘骥已经成为电影界名导演,答应今天来介绍有关情况。荔荔听见筱月桂开门的声音,就从楼上自己房间噔噔噔跑下来,她穿着蓝背带工装裤,半长皮靴,既像上海男工,也像美国西部电影里的牛仔女郎派头。“荔荔,你怎么在家,我以为你早就荡马路去了。”筱月桂举着一把伞到车子前,回头说。荔荔不理会,她站在门口,望望天,阴雨绵绵。筱月桂的车刚启动,荔荔就冲了过来,自己打开车门,“妈,我跟你一起去。”筱月桂笑了,“你看你,我拉你去,你不去;我要走了,你又要去。今后我要你去就不许你去,不要你去就催你快去!”荔荔笑了,说:“妈太聪明,我这个女儿就得装笨一点。”有十来人坐在座位上,大概都带了家属,场子里的人不少,相互握手点头后,全场就黑了,大家开始看《空谷兰》毛片。这里是趁下午场还没有开始之前,借的场子。一个半钟头,电影结束,灯打开,刘骥收拾倒转片子。电影院里窗盖往上抽起,换空气,光线越来越亮。刘骥穿着长衫,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走上台,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他说这片子,正在编辑,“我在导演时,特别注意用特写镜头,拍女演员的眼睛,她的泪水,她仰起头来脸最美,正好适合这个含辱负重的母亲形象。这种close_up效果戏场舞台没法做到。”刘骥已经拍了三部电影,开始在明星公司,后来转到蓝影公司。“这几年‘一片公司’太多,拍片不易,成功更不易。究其失败原因,主要是财力不足,一旦投资不够,怎么也拍不出好片子。当然剧本不行是相当普遍的问题,演员大多是外行,没有素质。只要克服这三点,就可做出好片,哪怕不是太成功,赚回成本应该不成问题。”刘骥说,他不想隐瞒,他的目的是劝如意演戏公司把蓝影买过来,蓝影刚拍完《空谷兰》毛片,但是负债累累,难以维持,想连片带公司一道卖出。原先就欠着如意演戏公司《空谷兰》剧本版权费,现在首先就想到筱月桂。刘骥热心地拉这条线,“这次唐磊泓老板全力投资《空谷兰》,原准备大赚十万。杨耐梅曾在《玉梨魂》中演过纯情小姑筠倩,这次翻过来演坏女人柔云,她的名声就能保证成功。”常荔荔坐在座位里就呱呱说起来:“这个杨耐梅也不过如此。”刘骥说:“杨耐梅家里正在闹,父亲深感有辱门风,引以为耻,父女决裂。”荔荔对筱月桂说:“假定我演电影,你会与我断绝母女关系吗?”筱月桂一笑,“恐怕你做了大明星,会不要妈了。”她对刘骥说:“电影上演了,谁还来看我演的申曲《空谷兰》呢?”这时刘骥走下台子,到他们跟前,对筱月桂说:“正好互相激发,互做广告,本来就是各有观众。这种戏观众就爱看几次才过瘾,两个不抢道。演戏成本小,稳赚,但赚得不多。电影投资大风险大,但可能会大赚。”荔荔又耐不住抢过话头:“我就不相信会亏,只要让我来演!好莱坞女星我也能比,而且电影不说不唱,正巧我嗓子不好,老让妈瞧不起。”“别胡闹,电影这种东西干脆是金子堆出来的。我没有那么多钱。”筱月桂板着脸说,她觉得荔荔的美国派头太过分,她一直想让她到欧洲深造,造个含蓄的优雅女士。荔荔说:“你有,你有,新沪大舞台,你就投资四万。”“剧场那种事,靠你余叔掌持,才能不亏,不然被人敲竹杠都不够。”荔荔高兴了,笑着说:“这就行了。我就要他出面来掌持如意电影公司,他不敢说不!”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荔荔小姐发话,当然没有人敢说不字!”原来余其扬坐在背后位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几年不见,他留起了胡子,不过修剪得整齐,穿着长衫。样子是个成熟的男人:仪态稳重,知道自己的权势,他的几个保镖站在不远处。荔荔冲了过去,还像以前孩子那样一下子吊在他的脖子上,“余叔,你跑哪儿去了,这才回来,把人等死了!我就知道你会同意让我拍电影。”“拍,拍,就拍电影。”余其扬好不容易挣脱了,惊奇地看看他已经不认识的常荔荔,半晌才转身,对筱月桂说,“抱歉,要事缠身,今天才回上海。几年不见,荔荔小姐真出落得成个人物了。”他走到前面来,常荔荔跟上,手臂挂在他臂弯里。筱月桂说:“其扬,不要乱答应,荔荔已经不是孩子了。”“咦——”荔荔说,“说出来的话,还敢赖。”她转过脸对余其扬说小时候最爱说的话:“答应的事,你敢赖吗?”余其扬笑着想拍拍她的头,转而觉得她已经不是孩子了,收住了手。他问刘骥:“看来,你知道各家公司的底细。给我们说说明星为什么能兴旺发达,蓝影为什么会关门?”“风险的确很大。”刘骥说,“明星公司开张,张石川投资四万,简直一个片子都难以维持到底,演职员都欠着工资。做完一部《孤儿救祖记》,光卖到南洋就赚回了八千,拷贝卖到全国大赚数倍投资,都说‘孤儿救了公司’。”“今天不是往日,有多少电影公司竞争。”筱月桂一看这阵势,大家光往好里说,就插上嘴,“片子抢着上市,孤儿救公司,这种事成了轮盘赌押宝。你们都知道我从来不上赌台!”常荔荔马上接上去,“但是看电影的人也多起来了,你看一个好莱坞就把洛杉矶弄富了。”大家都看着余其扬,知道他是理财能手,上海第一个银行家兼洪门山主,只有他说了才能算数。余其扬想想说:“我看把蓝影接过来,有个现成的只欠加工的片子《空谷兰》,借此成立如意影片公司可行,我出面招股八万应该没有问题。但是有几个条件,一是必须你筱月桂亲手操办,别人我不放心;二是你刘骥给我从明星挖人材过来。”常荔荔插上嘴:“三是常荔荔出演主角。”这次常荔荔逼得太紧,无法再当作半个玩笑敷衍。看到余其扬和筱月桂犹豫的脸色,刘骥打圆场说:“明天我带荔荔去明星摄影棚,让郑大导演给她试试镜头,或许就是好材料,说不定。”常荔荔高兴地跳起舞来,“Iamastar!Iamarisingstar!”筱月桂不高兴地说:“我还演不演申曲?我们正要排新戏!我正要请人作曲,乐队里要加西洋乐器,把申曲弄成‘东方歌剧’——一句话,我自己的艺术事业还要不要?”余其扬劝解说:“你的艺术计划继续做,就抽出一点时间,大家凑凑热闹。”一时间,满场轰谈起来,大家都很兴奋。常荔荔正在与刘骥兴奋地交谈,筱月桂猛地站了起来,走到一边露台上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余其扬注意到了,跟了过去。“你知道我培养荔荔这么多年,送到美国读书,就是不愿意她跟我一样做戏子。”筱月桂忧虑地说,“我让她从美国回来,家里呆几天,就送到欧洲去读大学。她连见那个市长公子的面都不肯,真是让我操心透了。”“做淑女,做贵夫人,做才女,都得她自己挑。”余其扬说,“你女儿是你的心肝宝贝。她不肯见那个公子的面,那就是说,见了也没用,弄得不好还得罪人。”“不说了,这是她自己的路,如果她命中该演电影,我也只能帮她一程。”筱月桂叹了口气,“不过,难道已经到了我结束舞台生涯的地步?”余其扬安慰她:“长着呢,长着呢。但是每天要上台唱三个钟头也太辛苦,至少可以隔天上台,或者干脆只有礼拜六礼拜天上台,来个奇货可居。”筱月桂想想转过身来,“那么钱怎么说?这种电影公司的事,花钱海了去。”余其扬笑了,“你早该问这事。这样,算是力雄银行发给你八万无息债券,三年结清,赚了是你的。这样你该满意了吧?”筱月桂这才笑。“看来你为了荔荔真不惜花功本。什么时候你借给如意班这么一笔钱?”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仔细寻思此事,“说是钱来得容易,毕竟是要还的。弄砸了大家没法下台。这样,这个如意影片公司,我要你做董事长。上海江湖险恶。只有你能稳住局面。”“上海洪门的资产,早就从烟赌娼转到银行烟草船运。现在看来,也该在娱乐业插上一脚,上海人既然已经在玩字上花钱了,整个中国也会学着在玩字上花钱。”余其扬沉思地说,“我到南京、合肥、济南看了一圈,个个号称是‘小上海’,跟得紧。电影这事,洪门能做!”“你把这个公司当作自己的事业,我就放心。”筱月桂说,“洪门不洪门,恐怕就说得远了。”“只要上海还是上海,就还是要靠洪门这个牌子。”余其扬说,转身看荔荔正在手舞足蹈,“你该高兴了,看女儿跟你当年一样漂亮,而且比你还活络,会讨人喜欢。”筱月桂没有看荔荔,倒是抬起脸来,他伸出手在她的肩上抚摸了一下,而她马上把他的手捉住,按在腰上,侧过身来朝他看。在明亮的窗子背景上,两个人影贴得很紧,亲密无间。毕竟他们已经几天没有见面。看来他们的关系,早就不避人,别人也见怪不惊。

这天李玉看到筱月桂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倒是这段时间很难得的事,就端上茶水,新到的碧螺春。筱月桂正在出神地想什么,看看李玉,又继续想自己的心事。忽然她问李玉:“你该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李玉吓了一跳,“没有,没有哇。”筱月桂看看她,回过头去看窗外的紫槐花,开得艳美,颜色粉嫩,好像多看几眼就会凋落。李玉又送上一盘筱月桂喜欢的葵花籽。筱月桂看看李玉说:“你既然有话要说,吞吞吐吐,含个汤圆在嘴里做什么?”李玉窘迫地站定了,“小姐真是厉害,怎么知道我有事?”“我是孙猴子投胎,看得见你肚肠里的曲曲弯弯。来来,坐下说,话藏在肚里不生利息。”李玉满腹心思,坐到筱月桂对面的沙发上,“小姐如果有几分钟,听不听一个街坊闲话?”筱月桂乐了,“这儿街坊,会有闲话?我看隔壁人死了都没人知道。”“不是这里,据说是旧城里的故事。”“李玉讲故事,必是好听。”“据说是真事。”李玉认真地说,“说是有个挑馄饨摊儿的小贩,每天夜里走那几条道,卖半夜点心,刮风下雨都准定到,所以生意不错。有一家每天必买,是一对夫妇,住在一家烟纸铺的楼上。楼下是店铺,走后门不方便,所以妻子总是听到叫卖声,便打开窗子,吊一个篮子下来,里面放两个碗,两角钱。小贩将热馄饨装好再吊上去。看得见女的在缝衣挑针,男的在读书写字。两个人亲亲热热吃完夜宵,就拉上窗帘安枕。”筱月桂的手本来放在沙发边上,这会儿举起来衬着自己的脸颊,听李玉往下讲:“这么每夜两碗馄饨,吃了十多年。每天有这笔小生意,馄饨贩子心里高兴,这天白日走过烟纸铺,顺便问一声,楼上的夫妻做什么的?烟纸铺的人说,哪来的夫妻?男的五年前就得病死了,只有女的寡居楼上。”“喔——”筱月桂说,“这个女子想念丈夫,非买两碗不可!你看我是专演故事的,都让你说得掉泪了。”李玉说:“这个小贩却受不了,从此不走这条路。”“何必呢?”筱月桂说,“他不敢卖馄饨,我们怎么敢唱惨情戏?”“所以我看小姐的戏时老是掉泪,我是戏呆子。”筱月桂仔细来回想想这故事,“其实卖馄饨的人不应当觉得这是惨事,这个妇人还是幸福的:夫妻生前恩爱,身后还是那么恩爱。不过你如果想说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支支吾吾干什么?”李玉脸色有点飞红,“我想结婚了。”筱月桂差一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我说呢!原来是你自己想吃双碗馄饨。你的老相好,恐怕快近五十了吧?结了婚,你的工钱给他当赌钱还不够。”“就因为年龄老了,”李玉说,“我们才想到要结婚。总算是一辈子相好一场,到临头,也算是个正果。”“这个开场白故事不值得!不吉利!什么时候办大喜事,我要送一件好礼物。”筱月桂说,“不过,你可不能离开我。”李玉为难地说:“那死老头子要我好好建一个家,正巧小姐最近不太上戏院,我就可以得空。”“你咒我永远不会唱戏了?”“当然不是。我是想,过不了多久,老头子的赌瘾又会发作,还得让我来赚小姐的工钱。”筱月桂很不情愿地说:“算你请假去度蜜月。至于你的男人,”筱月桂冷笑一声,“我来邀他打麻将,叫他输个惨,输得把你卖给我。”“好办法。”李玉放心地大笑起来,“他哪是小姐的对手?”李玉走开后,筱月桂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少年的仆妇,心里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惆怅。那个两碗小馄饨的故事,像一首伤心的曲子,纠缠在她心口,使她坐立不安。她中了邪魔,怎么也定不下神来。余其扬从外地回来,筱月桂叫人开车去火车站接他,但是余其扬先得去银行,说办完事然后再来看她。不管怎么忙,今晚肯定到极司非尔路。荔荔跟如意影片公司的班子到河南去拍外景,她很喜欢正在拍的新片子《脂粉英雄》,这是刘骥专门为她写的剧本,西部片式的左右双枪女侠,一边跑马一边开枪,把河南荒凉的黄泛区当作沙漠戈壁。筱月桂泡了一壶茶自己喝着,她知道余其扬说来肯定会来,不管是多晚。他不会先回自己家,他说过,那个家不是家,至多是个客栈而已。她亲自下厨为他做好几样他最喜欢的菜,等着他。她穿了白衣黑裙,头发挽得高高的,没有戴首饰,神情安详而娴静。这晚清风明月,街上的法国梧桐沙沙作响,月光被擦成碎片落在街面上。余其扬的汽车开了过来,秀芳去打开门,车进到院子里停好,熄了前灯。余其扬一人走下车来,一身白西服,打着领带。筱月桂站在窗前,看见他熟悉的身影进屋,飞快地擦了一下粉,拉拉端正衣服,在镜子里端详一下自己。三十五岁了,女儿都已经十八岁,在从前乡下镇上,该准备做婆婆了。但是镜中的少妇,瞧上去实在是只有二十五六岁,风姿绰约,比先前哪个年龄都更引人注目。余其扬的脚步声上楼梯。筱月桂站在楼梯上端,注视他走上来,给他接过外衣挂好,又端来热茶。余其扬问:“李玉呢?”筱月桂说:“我让她们早点休息了,我们俩清静一些,你吃饭吗?我陪你下楼去吃点?”“不用,刚应酬过。”他坐在软榻上,“我们已经很少有两人静静坐一下的时间,都是职业夜游神。”“全看你想不想,你看稍一安排不就挤出时间了。”她挽着余其扬的手臂,亲热地说,“其扬,我第一次看到你,是个最没出息的小龟,下三烂,一文不值的服侍妓女的角色。”余其扬笑了起来,“可不。我第一次看见你是没资格上床被客人骑的丫头,都说你连街上拉客的野鸡都做不成。”他双手环绕过来,两人抱在一起,抚摸着对方,轻轻接吻,身体移向床。“但是现在全上海是你的地盘!”“但是现在全中国都仰慕你的艳色,流传你的各种消息。”“我们认识十九年了。”她说。“一晃快二十年了。”她退到床一侧,吻他两腿之间,他抚摸着她的脸,呻吟起来。天阴下来,窗外的绿树随风荡漾。余其扬坐在床边,他面对墙上的一面镜子,换过了,从椭圆形换到方形,再换到长方形,现在是菱形。他看见自己的脸,镜里可看见架子床部分,还看得见她起身坐在床上,她露在衣服外面的半个背,那文了朵桂花的肩膀,他闭上眼睛。她面对那面永远也未改过的镜子,朝镜子里的那重新睁开眼的男人一笑,窗外的绿树,在有规律地飘来拂去晃动。左边一直在变的镜子里是他们俩,右边不变的镜子里也是他们俩。她正要站起来脱掉自己身上最后一件衣物,他往后一仰,倒在床上,顺手就扒掉了她的内裤。他们已经抱在一起,她习惯抱着他将床上的枕头和垫子全部扔在地板上,在床吱嘎响的伴奏下,这时,她看见那永远在变化的镜子里的女子,脸红润,眼睛漆黑。不错,她还是十多年前那个少女,甚至比那个少女更有女人味。她的身体饥饿地摆动,一头黑发波浪起伏,她的Rx房还是惊慌失措地挺起,甚至能感觉到一串一串的火苗滑过皮肤,层层叠叠涌过小腹,光聚集在下身的一个点上,膨胀得痛。他俯下来,吻她那儿。她扭头去看自己这边的镜子,几乎转瞬之间,她完全不认得自己,挣扎着想翻过身,却觉得床帐的纱布像网丝一样压下脸和胸口来,呼吸不了,心跳几乎停止了,她猛抓他的背,“我要死了,你不可惜我吗?”他捧住她的脸,看着她说:“我也活不成了。”“快进来,其扬。”她的双脚激动地踢他。“好,进来。”他一把将她的身体翻过来,干脆从后面进入她。她看见镜子里的他脸上沁出汗珠,手想扳过她的脸来亲吻,她感觉下面撞击得她整个身体都在一片片收紧,向下身变紧的部位紧缩。他的双手环绕过来,紧紧抓住她的Rx房,突然加一个刺激点使得她喊叫起来。她感觉他的速度跟上她的高度为准,两人像火山喷发一样,呼地一下腾起在九重天之上。“快到了!”他在喊叫。“已经到了!”她也在呼叫。她一身光洁,融入耀眼的光束之中。他们一起到达快乐之顶,浑身是汗。“我也到了!”他叫道,“到了,到了!”“再高,再高!”她趴在他的身上,把他身上,把他的一切都卷裹起来,“哎,再高——再高——又高!”两人的喘气,渐渐平息下来,慢慢地回到现实世界里。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不想你这么快出来!”他说:“我知道。”他仍是留在她的身体里。渐渐地,她的脉跳又在加快,她觉得自己站在川沙海边,太阳一直不出来,她急得跳进海水里,冰冷的海潮把她粗暴地往外拽。这时,晕眩的感觉又出现了。奔腾的海潮前面是一个燃烧的太阳,海浪把她笔直扔进燃烧的太阳里去。她惊异地发现,那里面是一个男人,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身上每个地方都像坚硬的岩石,猛地张开把她吸进去,压得粉身碎骨。“带走我吧,把我带走!不要离开我!”她从心里喊叫了出来,身体突然躬起如一道虹,滔滔海水在她的身下突然以吞湮整个世界之势停止流动。房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连镜子上都蒙了一层他们身上散发的热气。不知隔了多久,仿佛起死回生,筱月桂在床上动了动,她觉得奇怪,这么多年了,她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快乐时幻觉到的情景越来越暴烈,之后虚脱一般的享受也越来越经常。本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应当对人生更随和,把一切看得平淡一些,可是不,她享受快乐的欲望反而更强烈,每天夜里都想和余其扬在一起。这种依赖感,让她害怕起来:她实在怕失去这个男人。她伸过手去端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递给他,“其扬,再过二十年我会变成一个丑老太婆,你会不要我。”余其扬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在地板上。他摸着她散落在肩上的长发说:“不会的,你越来越漂亮,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们的一切全部套在一起,资金也套在一起,事业也套在一起。没有如意公司的大成功,力雄银行不可能最后站稳脚跟。没有力雄银行呢,如意公司难以发展。公司离不开银行,银行离不开公司,没有办法分家嘛,当然人也永远套在一起。”筱月桂没有做声,只看着余其扬的眼睛,“真的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当然,我心里一直就是这么想。我从来没有瞒你,我是江湖上跑的男人,也难免遇上逢场作戏的花花事。不过每一桩,你都知道,从来只当作我们调笑的故事。我没一桩是认真的,你也从来不当作一回事。”虽然是烟草公司的牌子美女,筱月桂为了保护嗓子,不沾烟酒。只有在台上演戏,角色不得不抽烟时,才做个样子吹烟。这香烟是给余其扬准备的,这时想起他大概需要,就从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点上火,递给他。他接了过来,继续说:“而且那些女人没一个敢吃你的醋。”她依着枕头半坐起来,大笑。笑够了,她说:“既然我们俩不会分开,我们在床上也越来越恩爱,越来越痛快,互相没一点厌倦,你就娶我吧,我们结婚,好吗?”余其扬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愣。“你不愿意?不会吧?”筱月桂迟迟疑疑地说。余其扬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原以为他可能不会马上同意,毕竟牵连的事情太多,或许他会开几句玩笑,腾挪一下,暂时避开,从长计议。他一向有急智,善于应对。但是这次她错了。余其扬没有这精神准备,好像脑子停转了,被她的话震麻木,让她很窘迫。或许他有意不愿在这个题目上说含糊话,做虚姿态,他就想给她个干脆。筱月桂只能用最大的诚恳,说出真意:“我不是试探你对我是否真心。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在等着你对我说,你不说,那我说出来。”余其扬坐到床边,猛抽烟,没一会儿他裸着身子走向床的另一侧,去拿烟灰缸。筱月桂看着他,也坐了起来,温柔地说:“看来你是不同意,能告诉我一个理由吗?”余其扬不看她,说:“我家里有个黄脸婆,你是知道的。”“这不是理由。当今中国哪个大英雄不是把黄脸婆离了,另娶一个漂亮能干的呢?孙文?蒋中正?”她看到余其扬没吱声,就说,“行啊,你不离也行。洪门老大哪没有三妻四妾的?我做偏房,这总可以了吧?”余其扬按灭了烟头,默默地穿衣服。他系领带,沉默着,筱月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甚至加了一句:“我也依然不会妨碍你逢场作戏,沾花惹柳,或是再娶小妾。”余其扬不忍心地说:“小月桂,我们说的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们之间婚姻不适合,哎,不是这么一回事。”“那是怎么一回事呢?你心中另有人?”余其扬笑笑,“你明白,你是我两个老板最喜欢的女人,两次做我的师娘,又是我少年时一见倾心的女子,是帮我得天下、患难与共的女人。哪一样感情,我都终生离不开你!我没有遇到一个人能让我真正动心的,只有你永远让我动心。”筱月桂听了他这番话,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抱着他狂吻,一边说:“那么,让你一辈子动心,不好吗?”余其扬说:“好,好,我就要你这个话,心就满足了。但是这和结婚是两码事。说白了,做我这种生意的,家中不能有……”他停住了,说不下去。“不能有什么?”筱月桂几乎喊了起来,“你说呀!”余其扬找不到词,他知道这个词不应当说,对筱月桂不公平,他也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他就是找不到别的词,这是一个社会公认的类型,不由他挑选。“不能有悍妻。”余其扬终于说了出来。他准备好了解释:“你作为女人太厉害,本领太大。我当头的是个要杀人动刀枪的帮派,虽然现在很少做这种事,但手下的都非良善君子。家里有个我服的人,我在外就无法威服别人。”筱月桂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一抬手,把梳妆镜前的红色百合捏在胸口,狠狠地揉,揉成一片血沫似的红色涂在心口。“你,你真没良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为了你,我承受了一切风险,舍得出钱财,舍得出性命,舍得出我的魂,你对得起我吗?”她看起来有点神志混乱,话说得歇斯底里。余其扬抱住她,她一口咬着余其扬的肩膀,大声哭起来。“你不娶我,我也能杀了你,黄佩玉没有娶我,我照样把他杀了。”他把她放在床上,按住她,让她镇定下来。“杀就杀吧,”余其扬动情地说,“被小月桂这样的女人杀了,也不枉活一辈子。”他俯下身,吻着她脸上的泪水。暗杀黄佩玉,是筱月桂一生所行最大的险事。其中的种种安排,一环环的圈套,一层层的秘密,连他们自己现在都说不清楚。盯在黄佩玉身边监视他一举一动的,当然是余其扬。余其扬的若干死党,也只是叫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一个了解全局,只是执行筱月桂交代的具体任务。他们当时的境况,已经不允许犹豫:黄佩玉不会永远养着筱月桂这个情妇,但是更不会允许他的手下人偷他的女人。记得余其扬婚礼那晚,黄佩玉没看见筱月桂出现,问了余其扬一句:“哟,筱月桂怎么没来?”就这一句话,他的背心都汗湿了。哪怕黄佩玉一直没有怀疑,他们也已明白:当差永远是当差,情妇永远是情妇,没出息永远也没出息。那时他们还没有执掌上海洪门的野心,但是明白,一旦这个人消失,上海洪门换新山主,许多事情,就有开出新路的可能。不过所有的算计加起来,都不足以让余其扬冒这个大风险。他应该犹豫:他看到过洪门处理内奸杀一儆百的残忍,他不愿意两人落到这样的处境,哪怕逃过法律,也难逃脱洪门的掌心。筱月桂却逼问:“黄佩玉是洪门第一大内奸,你们如果能把他凌迟处死,我就放弃这个计划。”余其扬无言以对。她说这事没有胜算,可能她与黄佩玉两人都会死,但那样也给常爷报了仇。余其扬最后被感动了:这个小女子,比他更敢作敢为。他不知道折磨着筱月桂内心的巨大苦恼:是她当初的糊涂,让常爷落入黄佩玉的陷阱。如果她不能让黄佩玉死得更惨,她的内心会永远不得安宁。最后东昌镇的炸药,是筱月桂的设计,没有别的办法,能肯定杀死善于防范的黄佩玉。带绊绳的炸药地雷是余其扬向溃败时卢永祥部的军需官购买的,他对此非常担心,认为不妥。筱月桂事先看好了那个树桩可以掩护她自己,但是炸药爆炸的一刹那,无人能算准可以全身而归——那距离之近,足以证明绑匪是想同时灭掉两人。等到炸药震波过后,原本是虚戴着眼罩的筱月桂,才在烟雾中迅速给自己扣上预先准备好的脚镣,再把手铐背扣戴上。这很难,但是她从小手脚灵敏,事先又苦练了好多天。现场的一切情况证明,她实在是一无所知。哪怕树桩救了她一命,也需要眼明身快,连久历战场的职业军人都难以做到,不用说一个双手被铐在背后脚被系住、完全无法动弹的女人。她的逃生纯出于偶然。工部局那些福尔摩斯的徒弟,都无法怀疑她的无辜。黄佩玉的几个死党,也一直找不到报血仇的人。这样可怕的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连我都无从猜测。我又如何想像那一切呢,根据是什么?是筱月桂自己在这里对余其扬说的话:“我把黄佩玉杀了。”而余其扬的回答是“杀就杀吧”,还有比这更坦白的话吗?被我抓住了把柄,筱月桂这才不得不对我说了,但是依然语焉不详,怕牵连更多的人,毕竟不是一两个人能做下来的事。如果有人想查清这件上海洪门史上有名的凶案,或是黄佩玉的曾孙想报仇雪恨,我先声明:我这本书做不得证据。他们还是应当自行做一番更严格的调查。毕竟,筱月桂是戏子,哪怕绑架杀人,她也能演得活龙活现,让黄佩玉都上当。这件事上筱月桂的狠劲,不能说没有给余其扬留下一点儿畏惧,尤其是要把这个女人娶回家。余其扬既有理性,又直觉不错,对他而言,家——那是躲也无法躲的地方。或许,他也敏感到了这个天下无双的女人有扫帚星命?在那个她一生都不肯多想一下的晚上,她一把推开他,把头埋在枕头里。他耐心温柔地摸着她的肩膀,过了一阵子,她却抬起头来,平静地说:“是我太不像话,你没有错,我太过分了。”余其扬长叹一口气,站起来,说:“我们都好好想想,很多事情,要静下心才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做。”他穿上西服,去浴室里洗了个脸。这么晚了,平时,他是绝对不会再离开筱月桂“回家”去,今天他那老婆根本不知道他已在上海,更不必回去。但是他觉得不能在这儿留下去。他从浴室出来,走到床前,对筱月桂说:“那么,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筱月桂没有挽留,只是趿上拖鞋,抓了件睡衣披在身上,陪他一起走到走廊上,两人一起沉默地下楼梯。走到房门口时,她才说:“你拆乱了我心里的线头,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谢谢你刚才说的话。我不相信有情人就不能终成眷属!”余其扬没有回答她这番好像是戏里说的话,只是看着她,伸出双手,似乎有歉意地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后,一转身拉开门便出去了。她站在原地没动,木头人一般看见汽车发动亮着灯开走。她站着,懊悔自己做急了,失态了。只要余其扬还爱她,她完全不必着急,慢慢地一步步来。他们之间的千山万水,她能越过,他可以委屈她,但他不可以离弃她。现在她要花好多倍的心思,来弥补这个错误了。但是她非做到不可,她相信自己能做到——能冒杀一个洪门山主或爱一个洪门山主的全部风险。如同以前,对他的感情,让她感到危险,可就是那种危险的感觉,她反而明白了自己的心。她孤身面对一片路灯半照的黑暗,泪水盈满眼睛,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我演惯了别人失恋的苦情,现在轮到我自己,才知道那苦,完全找不到替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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